绯晴

到此为止已经无话可说,请取关。

黑焰 9

9.

皆子山脚下有一破屋,传闻染了邪秽,周围的人都对其避而远之。附近的孩童,但凡是不知所踪的,据说都是近了那房子周遭。临近黄昏的时候,偶尔会有装饰着罗绮做工精致的轿子在破屋门口短暂停留。不久京城便会传来消息,或是某位贵妇难产而死、生下怪胎,或是某位达官贵人大病暴毙,如此种种,为破屋凭添了许多恐怖诡异的气氛。

山姥在饥饿中被粗暴地吵醒,她很生气。她的供养人们许久不来找她用祭品换取一两个达成目的的符咒,人类村庄的顽童也学会远离她的狩猎范围。她愤懑地从口里拿出吮吸了月余的婴儿胫骨,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盘算着因为扰人清梦要向来访者加收多少报酬。

“啊,大人!”

来人不是京城里熏香衣锦的贵族,而是一名带着硝石与血腥味,身着甲胄,银发赤角的大鬼。对方现在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妖气,压倒性的力量让本就瘸腿的山姥更加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跪倒在他身前。

“吾听说你擅长各种咒术。”

“不敢当不敢当。”山姥哆嗦着将脸埋入门口的泥泞。“雕虫小技,老身只敢称是略懂。”

“无妨。”那大鬼说到,他抓着山姥背后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像是提一只鸡。她注意到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鬼。“我有个朋友,他……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用到你的咒法。”他盯着她,熔金般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烧出一个洞来。

“荣、荣幸之至。不知您那位朋友现在何处?”

“丹波大江山。”

“那可是一段遥远的距离。”山姥的脸难看地皱成一团。“老身这瞎眼瘸腿的,纵使竭力赶路,到那只怕十天半个月都不止。”

“没事,吾负你过去。”

大鬼将山姥拉上自己的脊背,她留意到他没有右手。他于星夜下开始驰骋,他们子时出发,到达时尚未破晓。他一路上絮絮叨叨和她说不尽他那位朋友的好,强大、睿智、又冷静。后半夜山姥累得昏昏沉沉,朦胧间听得这几个词往复钻入脑海。

“大人,老身着实好奇。您这位厉害的朋友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

负着她的宽阔脊背陡然绷紧。

“他死了。”她得雇主以不带感情的语调僵硬地说。夜风吹过,如同一句呜咽,一声叹息。

也难怪你这样的大妖怪会找上我。复生之咒知者甚少,她是少数几个通晓之人,并且为这条咒语付出一只右眼和一条左腿的代价。然而生与死的藩篱岂可轻易逾越?纵使复生,恐怕也与她雇主的期望相差甚远。

她的雇主不知道这个,也不会接受那种结果。

第一道晨曦撕裂夜幕之时,在那名满天下的铸铁宫殿的残垣断壁下,山姥见到了他的那位朋友和传说中一样俊美的身姿。火焰般的红发如上等的生丝一般散开,挺拔的鼻梁,刀削般分明的轮廓曲线。他身材纤长但是强壮,美中不足的是双臂与脖颈都有骇人的伤痕,像是被人斩断后又被人小心翼翼的接上。山姥毫不怀疑他的双腿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的挚友被人用奸计所害。”她的雇主悲愤难平地说,朝霞与怒火在他的金眸中燃烧。“但是他的妖气还在,吾相信他并未完全死去。我听闻你甚至会使用起死回生之术,能否……能否可让他重新活过来?”

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茨木童子大人。无论我应允或是拒绝,答案和结局都只有一个,时间早晚而已。老身纵使活了很久,也不想现在就丢了性命。

“当、当然可以!”山姥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复活这位大人的咒法不但施行困难,还需用到那位大人自己或者同样级别大妖怪的血肉作为给术者的献祭。不然老身这样力量低微的妖怪,勉强使用这种复杂又强大的咒法。只怕半途就妖力不支下了黄泉。老身的性命倒不打紧,关键是坏了大人的计划,那就死一万遍也弥补不了这份罪过了。”山姥望着那具尸身贪婪地舔着嘴唇,“不知那位大人的左手可否……”

“不行!”

“那一只眼睛?啊,几根手指、脚趾也行!”

“大人啊!”山姥勉强避开砸过来的黑色火焰。“这里除了您也没有别的大妖怪,身体残缺一点儿,也好过现在的状态。您说是不是?”

白发的大鬼咬住嘴唇沉吟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

“拿去。”他将一只右臂抛在山姥的眼前。“这只手臂我刚从仇人那里取回。你且去用,但如果我的挚友少了半根头发……”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山姥陪着笑避开地面上被黑焰烧出的坑洞,抓起那只手臂大快朵颐。

他们在一个朔月之夜开始施咒。阴影自土地中析出,如同扭动的黑蛇围绕着山姥和酒吞童子的尸身跳起诡谲的舞蹈。山姥的吟唱渐渐扭曲成哭嚎,最后变成妖鬼听来也凄厉无比的呼喊。影子遮蔽了虚弱的星光与为了施行咒术点燃的火光,万籁俱寂,世界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山姥发出最后一声精疲力竭的呜咽。

“完成了。”她对茨木童子说。“下一个朔月之夜,那位大人会苏醒过来。”

白发的大鬼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等他醒来的这段时间,”山姥暗想,“我会逃走。天涯海角,逃得越远越好。”


——————————


三个月后,信州中山道,雷电交加的雨夜。

鳟鱼溯流而上,树枝形状的闪电点亮天际,它高高跃出水面,一只狐狸瘸着腿钻入灌木丛。火焰点燃树木阻住去路,瞎了一只眼睛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直冲天际。巨大的鬼手蓦地出现,乌鸦折了羽翼,一条蛇蜿蜒着试图钻进河滩旁的石穴。一只鬼手掐住蛇颈,蛇嘶嘶吐着信子露出毒牙却无可奈何,蛇的身子不安地扭动着,挣扎着,最后变成一个独眼瘸腿的老妪形象。

“大人。”山姥勉强从泥水中偏转过脸,露出缺牙的谄媚笑容。

“倘若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我?”

“倘若大人心愿达成,为什么要撵我?”

“哼!你这狡猾的骗子也知道会有今天!”

“大人!三个月前您要老身做的事。您凭心而论,老身可有做到?”

“呵,如果那种状态也能称之为活着!”

“大人!那位大人可是重新开始呼吸?他一度停止的心脏可是再度开始跳动?如果这都不能称之为活着。大人,您想要的是回到那段与他纵情饮酒,肆意征战的日子。然而恕老身一言,纵使伊邪那美也无法逾越千引石的阻隔,大能如伊邪那岐也无法从黄泉的宫殿直接带走妻子。人也好,鬼也罢,越过三途川,吃了黄泉的饭食,除非轮回,再无回路!您自己的右手被斩去后再难接驳。从夺回手臂的那时起,您的内心深处,对此应该是知道的!”

她用尽全部的勇气和力气,盯住掐住她脖子的那个大鬼那双金色的眼睛。愤恨从他英俊的脸上褪去,取代以令人动容的悲恸。他仰起脸,任由大雨倾盆。

“逝者已矣!往昔不可追!往昔不可追!”

最后他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算了,姑且留你一条命。”

“这就对啦。”山姥哆嗦着亲吻大鬼赤裸的脚背,“大人你已是至强之鬼,迟早会成为比酒吞童子还要强大的鬼王。斯人已去,您又何苦执着于逆天改命?”

黑焰骤然在体内爆开,山姥甚至来不及尖叫,便被从里到外烧了个干净。

“无论生死,酒吞童子都是最强之鬼。”

那大鬼喃喃地说,踩碎烧焦的遗骸,消失在滂沱的雨中。


The End


整个系列的第九个章节,不要问我一到八在哪,一写了一半,其他的还没写。= =

山姥是尼尔盖曼的《捕梦》里阴阳师求助的三个妖怪以及《冰与火之歌》里弥丽·玛兹·笃尔的综合体。复活的过程大幅参考了《权利的游戏》中巫魔女复活卓戈卡奥的过程。至于复活后的产物,和卓戈卡奥是一个状态。

不止这一章这么阴沉,整个故事都这么阴沉。= =


完结的是这个章节,不是这个系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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