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晴

到此为止已经无话可说,请取关。

黑焰(一至三)

亲爱的,在这场无望的坠落中,我终将燃为灰烬。
请替我,将记忆延续;不要让我的悲喜一生无人吟唱。

一、鬼子

起初是生长得愈发尖锐的指甲和犬齿,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之磨平,确保他伸手干活以及咧嘴微笑时,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

然后是一觉醒来变得如同月夜新雪的头发,于是他用理发匠的剃刀,把它们都削掉。幸好重新长出来头发,是平凡无奇的炭黑色。

再后来是突如其来对鲜血的渴望,殷红的血珠从割破的创口溢出,散发出蜂蜜般的香甜气味,胸中有种难以抑制的躁动,渴望吮吸,渴望攫取,渴望撕裂,渴望……

“妖怪!!!!”女人的尖叫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啊,先前不小心割破客人的头皮。抱歉,接下来我会小心。

可是客人您为什么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抖个不停呢?

“妖怪!!!快来人啊啊啊!!!”女人的尖叫再次打断他的思绪。他回头看见收养自己的那对理发匠夫妇,妇人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瞪大双眼,她瑟缩着、颤抖着,用手捂住嘴,尖叫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溢出。她的丈夫,也是他的师傅与养父,则护在她身前,手里拿着干活的剃刀,刀刃指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堪堪握住刀柄。

他向男人伸出手,想要告诉他自己是无害的。男人却握着剃刀朝他划拉了几下,剃刀不受控制地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男人跌坐在地,抱住妻子一同抽泣。

接着他被赶来的村人蛮横地推开,棍棒和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他吃痛,踉跄着、连滚带跑地被赶出理发匠的茅屋,却发现更多赶来的村人聚集在屋外,村民们手持干活的锄头和镰刀,甚至还有人拿着打猎的弓箭和用来抵御山贼的枪与薙刀。犬吠声、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男人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妖怪!”

“该死的怪物!”

“我早知道这东西是个怪胎!平时装作人的样子,暗地里一直想要害死我们!”

“赶他走!”

“杀了他!”

不!我是人类!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放过我!

他绝望又徒然地争辩,人群则回应以暴力。石块砸破额头,鲜血流入嘴角,他不由自主去舔掉那些本应是腥咸的液体。

竟是甘美的味道。


来不及去回味血液的美好,鬼子被村人们驱赶出村子。他没命地奔跑,躲过石块与流矢,闪过猎犬的追逐与刀枪的催逼,一头扎进藤蔓盘根错节的森林。待到耳边只听见林间夜枭的鸣叫,方才放缓了脚步。疲惫排山倒海地袭来,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他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水潭反射出月亮的清辉,便拖着身体向着它走去。

潭里的水尝起来腥膻又冰冷,但对饥渴的他而言,喝起来格外美味,他将头整个浸入水中喝了个痛快。苦涩又带着腥味的水舒缓了他的饥渴,慰藉了他的恐惧。此时满月穿过浓云之间的裂隙,透过参差葳蕤的树影,苍白的月华将潭水映照得宛若镜面。鬼子正在清理身上的伤口和血污,他从水中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这不是我!

褴褛的衣衫,疲惫的面容,凌乱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旁,额头上两支赤色的角穿透骨肉刺向天空,一双黑底的金眸直愣愣注视着自己。

这不是我!

水中的那一个露出惊恐慌乱的表情。鬼子抓碎水中的倒影。

这不是我!

鬼子颤抖着、瑟缩着避开水塘,安慰自己只是在经历一个未醒的噩梦。又耐不住恐惧与好奇试探着靠近。反复多次,水面总是回应给他一个非人的倒影。

这或许是我。

鬼子鼓起勇气凑进水面。小心翼翼就着倒影,摸了摸那双金色鬼目的眼睑,触了触那对赤红鬼角坚硬的骨质,咧开嘴用指尖敲了敲尖锐突出的犬齿。确认过一切不是幻象,鬼子渐渐接受现实。

回不去了……

绝望随着午夜的凉意渗入身体。鬼子撕扯白发,试图用石块砸断鬼角。

回不去了……

扯断的白发掉了一地,那对角无论怎么敲打冲撞都岿然不动。血从头上刚愈合的伤口流下,合着眼泪,濡湿断发。除了疼痛,一切于事无补。

回不去了……

静谧之夜吞没了鬼子的悲吼与抽噎。黑紫色的鬼气凝成火焰,侵蚀并引燃地上腐败的植被,随后火势渐大,烧得林木噼啪作响,受惊的鸟兽争相逃离满布鬼子瘴气与怨恨的火场,远处传来狼的嗥鸣。

回不去了。

当白昼降临,鬼子流够了眼泪也顺从了命运,留下一片连潭水都尽数烧干的焦土,消失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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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王

“罗刹丸那只乌鸦被干掉了?”

躺在榻上的大江山鬼王一口饮尽盏中琥珀色的烈酒,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是的,酒吞童子大人。”身躯由泥土构成的岩虫叽叽喳喳地说,“吾辈在畿内的同类,最近谈论得都是这事。”

“哦?”红发大鬼投喂给山虫一串甲州产的葡萄,“是东大寺的和尚们做得吗?那贪得无厌的黑鸟曾打过兰奢待的主意。必然是被奈良的和尚们记恨了。”

“杀死他的是个年轻的妖怪。”

“有意思。”酒吞童子玩弄着朱漆的酒盏,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淀川的白蛇,天王山的野猪,嵯峨野的鵺,然后是罗刹丸。看来那家伙的目地不是爱宕山的大天狗,是本大爷。”说罢,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骚了骚一头火焰般的红发,抄起身边有半个人那么高、散发出瘴气鬼葫芦,径直走出寝殿。

“酒吞童子大人,您去哪里?”随侍的星熊童子问道。

“铁御所太舒适了,偶尔也需要活动一下身体。”大江山鬼王摆手屏退侍卫。

“干等着别人找上门,不符合本大爷的个性。本大爷这就去会一会摄津来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鬼王身上迸发的战意与妖气扬起地上的浮尘,酒吞童子笑得张狂。

“然后好好教他,做妖怪的道理。”

罗刹丸的巢穴还被他生前布下的结界虚弱地守护着,但已无法阻拦酒吞童子这般强者自由进入。妖怪居住的洞穴地形曲折复杂,越深入瘴气与腐肉的气味就愈发强烈。凝滞的空气中,还混有一丝硫磺与磷燃烧的味道。酒吞童子不悦地掩住口鼻,来到罗刹丸巢穴的最深处。在那里,罗刹丸被撕裂的身体,被随意地丢弃在他生前四处搜集的珍宝之山前。

“这只贪婪的乌鸦也算死得其所。”酒吞童子评论道。磷与硫磺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混杂在罗刹丸本身的瘴气与尸臭间。就着火光,可以看见罗刹丸的脖颈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开膛破腹的身体布满爪痕与烧伤,四肢被用蛮力扯掉丢弃在一旁,内脏被粗暴地啃食了一半。

“这只右手,是化形时被硬生生扯下来的吗?”酒吞童子捡起罗刹丸的断肢,嗅着伤口的创面说道。

空气中散发出更浓重的硫磺与磷的气味。

“啧,不是为了财宝,只是为了杀吗?野蛮小鬼。”他不满地砸嘴,扔掉断肢,踢开罗刹丸的尸体,酒吞童子将手中的火把插入附近岩壁之间的缝隙,蹲下身子查看起罗刹丸那些无人认领堆积如山的遗产。


“麻烦啊,虽然本大爷猜就是这样,但被验证了这猜想,本大爷可开心不起来。”他从罗刹丸那珍宝小山中发现一个精巧的白玉杯子,便拾起来仔细赏玩。


细腻的质地,精湛的雕工,无疑是来自罗刹丸某次从宫中抢夺所得,来自唐土的战利品。

“这杯子带回去喝酒用不错。”酒吞童子抚着玉杯温润的杯沿自言自语。待到来年春日,大江山的山樱盛开的时候,这白玉杯里盛上琥珀色的烈酒,就着夜樱散落的花瓣饮下,也是风雅。

空气中硫磺与磷的味道已经重得呛人。

“可惜了。”酒吞童子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玉杯掷向身后的岩壁。白玉撞上岩石发出锵地一声哀鸣,裂得稀碎。

“滚出来。”酒吞童子对岩壁后那个蠢蠢欲动的影子呵斥道。“本大爷一开始就发现你了。”

于是鬼子离开藏身的阴影,现身于大江山鬼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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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死斗

“无聊。”鬼子把啃了一半、未完成化形鸦翅扔到一边, 躺在这座巢穴的原主倾尽毕生之力收集的珍宝山上。

化鬼之后,鬼子一直循着本能流浪。凭借本能与直觉,他找到并挑战妖怪中的强者,而那些号称强大的妖怪都杀不死他。

尽管如此,鬼子在与巢穴的原主人,乌鸦化成的妖怪的战斗中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左手骨折,肚子被利爪开了个洞,右腿也被撕下一整块肉。但他赢了,并吞食掉原先占据在这里的那个妖怪的血肉,获得了控制这个妖怪巢穴守护结界的力量,他从中得到喘息之机。威胁到他的妖怪进不了这里,而那些在他重伤之下也能杀死的妖怪,则可以进入。那些觊觎巢穴珍宝,冒失进入的小妖怪都被鬼子杀死,他们的血肉成为鬼子疗伤的给养。经过一些时日的休整,伤口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多少可以一战。

杀与被杀即是妖怪之道。鬼子用手臂覆上双眼。这副鬼身定是命运之咒诅。彼时鬼子深信,他的生命与他战斗时以妖力凝结而成的黑焰为一体。寂灭在拒绝他,他也抗拒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的死亡。唯有杀戮或是被杀,直至在战斗中灿烂地燃烧殆尽,他的灵魂才能从这副被命运诅咒的身躯中解放。

新的入侵者阻止鬼子陷入更深的感伤。

或许用入侵来形容并不恰当,结界对于那个存在而言,如同掸走一片蛛网。在那压倒性的力量之前,守护结界的抗拒之力甚至都显得恭顺。

一种冰冷的情绪攥紧了鬼子的内脏,鬼子对此并不陌生,他被人类驱逐时,他验证自己化鬼时都为这种情绪纠缠,是恐惧。另一种灼热的情绪也从胸口喷薄而出,鬼子对它也不陌生,在鬼子同其他妖怪战斗时,与他如影随形,助他无往不利,是战意。

从来没有事物让鬼子如此恐惧,既往的战斗也不曾在鬼子的心中点燃如此高昂的战意。于是他隐匿在鸦巢内突兀的石柱后面,默默观察那个另他无比恐惧,也让他燃起无上战意的红发妖怪,直到他发现自己。

“滚出来。”白玉的杯子在鬼子藏身的石柱前击出一片裂痕。那个红发的妖怪朝鬼子藏身的方向呵斥:“本大爷一开始就发现你了。”

于是鬼子不再躲藏。

那个妖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背上背着一个与鬼子差不多高的葫芦,束起的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在他肩上摇曳。浑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力与美。

但是鬼子讨厌他那双紫色眼睛看向自己的玩味眼神。鬼子冲他露出爪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妖力与瘴气在指间凝成黑紫色的火焰。

“小鬼,罗刹丸是你杀的。”那男人歪头避开鬼子掷出的黑焰,连张扬的发丝都不曾灼伤半分。红发的妖怪瞟了眼鬼子右腿、左手及腹部,那些地方还残留之前与罗刹丸战斗重伤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大半,但在红发妖怪力量的侵蚀与压迫下,鬼子感到伤口隐隐作痛。

“干得不错。”红发妖怪没有反击,反而背过身若无其事地用珍宝小山上的一根红珊瑚枝条扒拉着罗刹丸的尸体。“绕到背后一下拧断他的脖子,再一击贯穿心脏。”他朝鬼子露出赞许的微笑。“这乌鸦本大爷也觉得有点棘手。小鬼,你可以以此向别人夸耀。本大爷承认你是个力量还不错的妖怪。”

红发的妖怪轻松避开鬼子攻过来的迅猛一击,反手抓住鬼子挥拳过来的左手,一记铁拳重击在鬼子腹部,再一脚踢中鬼子的右腿。旧伤的剧痛袭来,鬼子瞬间失去了进攻与反抗的气力。

“差不多也该放弃抵抗了。”红发妖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打不过我,因为你与罗刹丸打斗所受的伤还没有好全。”接着那红发的妖怪像拎起一只鸡一样抓起鬼子,将他重重掼向那座珍宝堆成的小山。一时间金山崩塌,珠玉飞溅,鬼子的头磕上坚硬的岩石,鲜血染红身下珍贵的绸缎。鬼子挣扎着想要爬起身,红发妖怪上前一脚踏住鬼子的胸口,怪力加上妖力,压迫得鬼子无法呼吸。红发的妖怪附身睥睨着鬼子,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现在多少也该明白,本大爷是你没受伤也打不赢的对手。”

会死。猩红色的液体模糊了视野,鬼子被自己的血呛住。恐惧与战意两种情绪在脑海中高声尖叫。鬼子强迫自己的双眼对焦,穿过一片血色,勾勒出那个红发妖怪鲜红的轮廓。

你是被我所杀的最强者,还是终结我这诅咒之身的命运?

脑中的恐惧与战意高声共鸣,唤醒了本能的黑色欲望:

杀了他,吃了他。或者被他所杀,拆吃入腹。

血,我要血,我的血,还有他的血。

毁掉一切,毁掉不接受你的人类,与你不接受的妖鬼,毁掉这个被诅咒的世界。

利爪伴着黑焰挥出,红发的妖怪急退躲避攻击。束起的红发散落开来,红发妖怪用手背擦去血迹,手背之下,英俊的脸庞缺失了一块,露出一排白森森的臼齿。

手中的血肉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诱人气息,鬼子将攫取到的血肉放入口中咀嚼。

“你的血比人类和其他妖怪都要来得美味。”鬼子舔着嘴唇,贪婪地看向红发妖怪脸上的伤口。“我要杀了你,撕开你,吸尽汝血,啖尽汝肉。”

“小疯鬼,但有点东西。”红发的妖怪收起先前戏谑的神情。“更正一下,本大爷说你没受伤也打不赢我。是看低了你。”妖气的漩涡扬起地上的碎石与散落的珠玉,赤色自那妖怪摇曳的长发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烬的白。他麦色的皮肤变为更深邃的褐,壮硕的肌肉上爆出金色的筋脉,紫色的双眸也变成同鬼子一样黑底金瞳的鬼目。那鬼露出与鬼子一样嗜血又兴奋的微笑:“做为道歉,本大爷就用这副好久不曾解放的姿态,来陪你好好玩玩。”

他迸发的妖力有着数倍于之前的压迫力。但战意让鬼子无畏,恐惧让鬼子敏锐。鬼子避开大鬼挥过来的拳头,猫腰闪至大鬼的身前,一击贯穿大鬼的胸口。

但是他的战意消失无踪,只剩恐惧,尽管贯穿了大鬼的胸口,鬼子全身的细胞都在高声尖叫着发出警报。

大鬼体内澎湃妖力远胜表面,鬼子想抽回手,但是被大鬼妖气的禁锢住,动弹不得。

“抓到你了。”大鬼低声笑着说,抓住鬼子贯入身体的手臂。他背在背后的鬼葫芦突然跃起,凝结成块的瘴气从长满利齿的口中喷涌而出,毫无保留悉数砸在鬼子身上。

鬼子全身的骨头都被击碎,角也折断了一边。他像块破布一样瘫在罗刹丸留下的珍宝堆上动弹不得。心中那些黑色的欲望,也在大鬼凌厉的攻击下荡然无存。

“必须夸你还挺耐打的,如果是罗刹丸那种妖怪,挨了本大爷这顿揍,只怕连尸体都不剩下。”

打败他的鬼恢复了赤发紫眸的姿容,拾起鬼子折断的鬼角,将鬼子的右手钉在地上。然后他抓起鬼子没有折断的那支角,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本大爷不管你那被血糊了的脑袋是否听得进去。你小子也给我听好了:虽说妖怪之间杀戮吞噬是常见之事。但无差别杀死并吞食找到的妖怪,你做过了。畿内是我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的领地,我自然不会对你放任不管。”他扼住鬼子的咽喉,不理会鬼子虚弱无力地挣扎。

“现在我要你选:投降,或者死。”

结束了吗?杀戮与被杀之路远比想象的要短暂。鬼子内心无比平静。他用没被钉住的左手抓住大鬼垂下的红发。

那是不同于血的红色,它真漂亮……

“死…求你了,杀了我。”那个化鬼的夜晚过后,鬼子不再流泪。但现在他不知是出于窒息、悲伤、还是欣喜,泪流不止。

求你了,你是我的命运。求你终结这世界对我的残忍咒诅。

但大鬼见状松开了他的喉咙。

“切,一心求死,杀起来没意思。”

他给了鬼子一记凶狠的头槌,鬼子失去意识,听不到红发大鬼接下来的那句话:

“不过本大爷偶尔也会做些挺没意思的多余之事。”


TBC

虽然我坑品差,但没反馈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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